少徒科长成功羁押陆家道士,关入公会大楼第六层特别监。
张会长才好转苏醒,一听见陆家老四被抓的消息又晕了过去,还在昏迷中呓语:逃了是渡假,抓了是地狱啊啊啊⋯⋯
天师大人的箴言当下无人可解,后来大家才切身体会到何谓“地狱”。
起先是一连数起有感地震。
公会法师多半爱面子,天摇地动时也想装作谈笑风生,到最后摇到吐才跟着行政人员逃到室外,外面却是一片风平浪静。
接着大楼下起雪来,跟着师门来参访的小朋友们开心尖叫,大人们则崩溃不已。
时值六月,暗示得非常明显。
即使工读生联合上书请求上级处置那人,他们再也不想扫一次雪融后的积水,但公会上级主管仍是秉持不理不应原则,要陆祈安吃上苦头才甘心。
没想到当这些上级主管们议事到三更半夜时,大楼的灯竟全熄了,会议室的门怎么也打不开。
突然砰地一声,重物撞上气窗,从内室隔间的压克力透明墙淌下暗红的液体。
青光闪烁,透明墙板映出开膛剖肚的赤裸男尸,歪垂的头颅缓缓抬起,被缝上的五官狰狞张开。
“我好恨呀——”
继张会长之后,又有三名中年道长送医,少徒科长气冲冲地赶往六楼特别监,原本简陋的白色牢房竟被装修成海洋风的小套房。
他明明记得牢房只有蹲式马桶、洗手台和冰冷的铁床,现在却冒出一台小冰箱、笔记本电脑、书桌书柜,以及草绿色双人床,昏黄小灯也被换成LED灯管,铁窗旁还放着一小盆凤仙花。
“明赫,你来了。”丧门招呼一声,他正忙着装抽风管,这样才能在小房间开伙,而陆祈安乖巧地捧着工具箱。“祈安,尖嘴钳。”
陆祈安低头翻了翻:“丧门,是这个么?”
“跟你说过多少次,是这个才对。”
“哎,又记错了。”陆祈安睁大眼,好不沮丧。
“看你这么脱线,怎么可能去杀人呢?”丧门温柔地摸摸陆祈安的软发,满心宠爱。
“星星,有你真好。”陆祈安倾身靠上丧门厚实的胸膛。
“傻瓜。”丧门情不自禁反抱回去。
囚牢充满新婚的气息,但嫌犯和帅哥已经在一起十三年多了。
少徒科长亲眼认知,把他们关在一起真是天大的错误。
要不是陆祈安入狱当下,只要两人一分开,丧门就像死了父母般地大哭大闹,结果不只他,连陆祈安也不住呆傻,好说歹说才让丧门冷静下来。
所以他才一时心软,答应让丧门住进去,遂酿成现在这种会让人中风的局面。
少徒科长无力地警告:“陆老四,收押期间不要生事。”
“发生什么事?”丧门问道,可见他不知情。“祈安一直在我身边,他真的很乖。”
“很乖!”陆祈安眨眨眼附和。
少徒科长真的好想抢过丧门手上的工具,往那颗头用力敲去。好好一个正直的优秀青年,完全被爱蒙蔽双眼。
他还没掏出钥匙,丧门就从牢门旁拉开另一道活动铁门,请他进来新房坐坐。
少徒科长不知道囚房还有哪没被大帅哥改造过,他要对方不要破坏公物,丧门却指着床头一迭公会法规,说特别监不受公会法管束。
原本特别监设置的目的是方便动私刑,却被嫌犯钻漏洞乱来,连警卫都偷带小孩请他们俩当家教,少徒科长深叹口气。
“就你所说,犯人为永远掩埋真相封口,我今天带了陆家未破的案子过来。”他掏出一支钢笔形状的法器,按住笔头,在海蓝色墙面投射出影像:一对老夫妻在家中抱着女儿死去,死状异常安详,似乎早知道大限到来。
“其一是风仙的生身父母姐姐事故死亡。”
“那是我做的。”陆祈安一口承认。
少徒科长拿不稳笔,再次确认:“你弄死你兄弟的家人?”
“真的非常抱歉,请看在他差点被他哥打死的分上!”
“为什么是你道歉!”少徒科长失声咆哮。
陆祈安却像个没事人,继续卷他的发尾玩。这般无动于衷的冷血态度,更增添他是真凶的可能。
少徒科长按捺住情绪,叫出第二份资料,墙面映出红色三角警告标志。
“另一桩是鬼子事件,档案的权限太高,我解不开。”
“留着吧,我需要一些时间破解。”陆祈安顺手抽起少徒科长手中的档案笔。
少徒科长却按住他的手:“等等,你该不会故意骗我拐带文件?”
“小明,我可是被害人家属,你在担心什么?”
少徒科长实言以对:“事关到你,什么都可以担心。”
“我问你,你真想知道真相么?”陆祈安反握住那只手,他的指尖冰凉,使得少徒科长在大热天感到一阵寒颤。“真善美只能择一,你会做何选择?”
“真实。”少徒科长毫不犹豫。
“你在谎言中长大,你所看见和你所认知两相冲突。你得知陆家有一双看穿假象的眼睛,因此无所不用其极地接近我,结果却因此看上丧门,但丧门已经有我了,眼中再无别的男人,你真是太不幸了。”
“我只接受你的第一句话。”跟陆家道士交谈真的好痛苦。
丧门跟着澄清:“别听他乱说,我不接受结婚为前提以外的交往,他根本没打算定下来过,所以我们真的只是好朋友。”
加上丧门莫名其妙的帮腔,少徒科长更是倍感乏力。
............
灵研社带了贮粮用的生鲜和现吃的快餐来探监,丧门正坐在床头读书,歉然又感动地望着社团众人。
打开牢门,林然然率先小跑步过去。
“丧,你和小陆没有被刑求吧?把年轻貌美的你们这个又那个?”
“小然,不用担心,祈安在,他们不敢动我;我在这里,也比较能阻止他们招惹祈安,省着他们被打趴而绝望放弃修行之路。”
“他也太嚣张了吧?”流丹瞪向床上让丧门轻抚着背的陆祈安,大道士根本只是换个地方睡觉。
“学校还好吗?”
“不太好,公会跟学校告状,我们社团被校方勒令解散。”上官榆试着循管道申诉,跟学校的官僚体系交手了几回,并不乐观。
灵研社是福德努力而来的心血,丧门想到不知所踪的女友,心里非常过意不去。
“给大家添麻烦,对不起。”丧门揉着陆祈安脑袋把他叫醒。“祈安,你看,大家来看你了。”
流丹有点不爽:“不要自己承担了后果才叫他,我就是要听他说抱歉啊!”
陆祈安只是迷糊响应:“丧门,我饿了。”
丧门拆了一个米汉堡,拿来喂食好友。
陆祈安不从:“我不喜欢吃肉肉!”
“祈安,你得补充蛋白质,不然,我多加一点菜菜好不好?”丧门说完,便起身开炉子热锅,洗手作羹汤。
林然然发出呼呼的不明笑声,流丹抓破一杯红茶。
亦心拉开生鲜袋递青菜给丧门,担忧地问道:“还是找不到真凶吗?”
陆祈安倒是坦然:“依人性矛盾,很快就会出现了。”
“你是真的不知道?”流丹怀疑地扬高眉,陆祈安微笑以对。
“祈安并没有那些道长幻想得那么全知全能,只是那些道长眼界太狭隘,镇日钻营自利的人,总是看不清事物的全貌。”
林然然忍不住插话:“丧,世上最帅气的道士是?”
“当然是祈安了。”丧门想都没想。
流丹当机立断,叫丧门闭嘴,他的证词连己方都不可信。
上官榆举手:“我有问题,如果是特异功能者下的手,一般的常识派不上用场,这要怎么查案?”
林然然摊开笔记本,咬着笔头回道:“修道者和凡人不同,像杀人这种强烈的交互作用,多少会残留气息,又可以从术法查出门派来历,反而比普通人好抓。”
“这样不会抓错人吗?”他们眼前就有一例活生生的冤狱。
丧门道:“本来发生重大刑案,公会都会请陆祈安过来确认。不少犯人怕被窥见他们真正的犯罪动机,都选择无异议认罪,就是不要见到他。陆家能维持住道界基本的公义,却无法申诉自身冤屈,好在他们家兄弟都不是吃素的。”
“祈安弟弟,他们如果故意查不出来,你不就一辈子关死在这里?”
“这是一个恶人们梦寐以求的机会,他们想要我闭上嘴,但又不愿我死,不然我善良正直的父亲就会回来了。”
这句话不知哪里戳到丧门泪点,只见他眼眶微湿,放下锅铲,搂住削瘦的好友。
“祈安,我知道你是清白的,我知道!”
“星星。”陆祈安扔下汉堡肉,偎进丧门暖洋洋的怀抱。
流丹下定决心一定要把他们弄出去,再让这两个男的关在同个小牢房,等福德回来,社团和男友大概什么也不剩了。
这时,在楼上办公的少徒副会长被油烟熏得受不了,下来请丧门住手。
副会长四十出头,看来是名相貌堂堂的青年,戴着菁英份子的眼镜,和他们之前碰上的啤酒肚法师不是同一个层次。
丧门赶紧关了炉子,把鲜蔬起锅。
“很抱歉,我不知道排气管线为什么会通到少徒叔叔的办公室。”
“是我弄的。”陆祈安一口承认。
“真的对不起。”丧门压着手贱的友人道歉。
少徒师只是苦笑,恳请陆祈安手下留情。
“还需要什么,我差人去买。不用跟我客气,你父亲也是我朋友。”
灵研社众人知道公会一定有私通的内贼,丧门才弄得到装修牢房的材料,但没想到内贼位置那么高。
会长和副会长都是内应,难怪陆大师带罪之身仍备受礼遇,关了等于没关。
“少徒叔叔,你要吃吗?”
副会长也不推拒:“好,装一盘给我。公会的斋饭我总是吃不下,太油腻。”
陆祈安冷不防问道:“是你要明赫弃学修道?”
他和长辈说话,反而像长辈质问后生。陆家道士长年对张天师就是这副教训人的德性,少徒师也见怪不怪。
“我知道他不适合,但我实在没人可用。”副会长像个平凡人家的父亲感慨,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好。“现代社会太竞争了,画画又不能当饭吃。他进公会前一天,就把房间的画册全烧了。”
丧门犹豫开口:“阿叔,明赫才二十岁,您要他担的责任会不会太重?”
少徒师望着陆祈安,语气复杂:“可他还不到二十岁。”
副会长礼貌性地和社团众人打过招呼,就端着一碟子菜回头忙公事。因为人家是说人话的帅叔叔,死大学生们没有多作评判。
“很像时下的父母,把孩子当作选手来养。”
“他这样安插自己儿子走后门,真的没问题吗?”
“公会会长也是张氏世袭,道门和血统决定位子很正常。”
“不受外力影响地位,很好腐败的机构,能撑三百多年真是奇迹。”
“本以为来这里能见识到世外高人,结果跟社会大众也没两样,反而大学还比较开放。”
“小陆,你不适合这里。”
“学长,快回来我们身边。”
说到底,他们这群大学生会义愤填膺蹚浑水不是为了真相,而是为副社长大人打抱不平。
“谢谢。”陆祈安垂眸笑了笑,带着寻常大男孩的腼腆。